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枸杞径煲汤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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巷口的老枸杞藤爬过青灰砖墙已经快三十年了,每到秋深露重的时节,藤条上的绿叶便攒着劲儿往外冒嫩尖,连带着藏在叶丛里的细茎都浸着清润的甜香,总惹得路过的街坊踮脚摘上一小把,说要拿回家煲个清润汤去去秋燥。这细茎就是老人口里的枸杞径,不是枸杞树上结的红果,也不是专吃的枸杞叶,是介于叶和老枝之间的嫩茎,掐一下能流出清汁的那种最是上乘,用来煲汤既有植物的清鲜,又带着点脆生生的口感,比纯煲枸杞叶多了几分嚼头,比老枝熬水又多了几分鲜气。

枸杞径煲汤

外婆总说,枸杞径煲汤是最不挑人的家常汤,平民百姓的日子里,哪有那么多山珍海味,就靠这些田埂边、墙根下长出来的寻常食材,熨帖着一年四季的五脏六腑。摘枸杞径也有讲究,得赶在太阳刚出来、露水还没全干的时候去摘,这时候的茎条吸饱了夜露,脆嫩得能掐出水来,要选颜色浅绿、带点细细白绒毛的嫩径,指甲轻轻一掐就断的才好,要是茎秆发深绿、上去硬邦邦的,就是已经木质化的老梗,煲出来不仅没甜味,还会发柴发苦,只能丢了。摘回来的枸杞径要先摘去底下的老梗,留下上面两三节嫩茎和顶梢的嫩叶,放进淡盐水里泡上十来分钟,出藏在叶缝里的小虫子和灰尘,再用清水冲洗两遍,沥干水放在竹篮里备用,千万不能切得太碎,不然煲完汤都化在汤里,捞不着脆嫩的茎条吃,平白少了一半乐趣。

最经典的搭配当属枸杞径煲猪扇骨,扇骨油脂少,肌理松,熬出来的汤清透不腻,刚好衬得出枸杞径的清鲜。先把扇骨剁成小块,冷水下锅焯水,丢两片生姜进去去腥,等水面飘起细密的浮沫,就把骨头捞出来用温水冲干净,再放进砂锅里,加足冷水,拍一块老姜,丢两颗干无花果,要是喜欢甜一点的口感,还能再加一颗蜜枣,大火煮开之后转最小的火,盖着盖子慢炖一个半小时。这时候掀开锅盖,汤已经熬成了淡淡的奶白色,骨头的鲜味儿全融进了水里,再把沥干水的枸杞径倒进去,用汤勺轻轻搅两下,继续盖着盖子煲二十分钟就够了,枸杞径不能放太早,不然嫩茎煮得烂糊糊的,软塌塌的没了脆感,顶叶也会黄得发苦,最后加少许盐调味就行,连鸡精都不用放,那股鲜味儿是骨头的香和枸杞径的甜糅在一起的,清透得很,喝一口就从舌尖润到喉咙里。

小时候我总守在外婆的灶台边等汤好,闻着砂锅里飘出来的鲜味儿直咽口水,总趁外婆转身拿盐的功夫,偷偷掀开锅盖捞一根枸杞径出来,吹两下就往嘴里塞,脆生生的茎条咬开有清甜的汁,混着骨头汤的鲜,还有点淡淡的回甘,烫得我直吸气也舍不得吐。外婆总笑着拍我的手背,说小馋猫急什么,等盛到碗里管够,说着就会给我捞满满一碗枸杞径,连带着几块炖得脱骨的扇骨,撒上一点点葱花,我蹲在门槛上就能喝得精光,连碗底的汤都要干净。那时候总觉得这汤是世界上最好喝的东西,秋燥的时候喉咙干痒,喝上两碗就舒服了,连熬夜看书之后的眼睛发涩,喝几天也能缓过来,外婆总说这是墙根下长出来的“润喉草”,比药房里买的润喉糖管用多了。

后来我去外地工作,超市里也能见到包装好的枸杞径,可要么是老梗太多,要么是放了几天蔫蔫的,煲出来的汤总少了那股清鲜的劲儿。上次国庆回老家,外婆早早就搬着小竹凳坐在墙根下,给我摘了满满一竹篮嫩枸杞径,还特意挑了带顶叶的最嫩的部分,用保鲜袋仔仔细细装了好几袋,塞在我的行李箱里,说自己家种的没打农药,想喝了就拿出来煲一点,比外面买的新鲜。我带着这些枸杞径回到出租屋,用自己买的小砂锅煲了一次,刚煮开的时候,整个小屋子都飘着熟悉的清鲜味儿,连隔壁的室友都凑过来问,你煲的什么汤啊,闻着这么香。我盛了一碗喝下去,还是小时候的味道,脆嫩的枸杞径带着清甜,汤头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,喝着喝着就红了眼,原来我想念的从来不是这碗汤,是守着灶台等我喝汤的外婆,是飘着炊烟的老巷子,是慢悠悠的旧时光。

现在我总爱隔段时间就煲一次枸杞径汤,有时候配猪骨,有时候配冬瓜薏米,上火的时候就素煲,什么肉都不放,加两颗冰糖,清清淡淡的也很好喝。中国人的煲汤哲学从来都不是什么名贵食材的堆砌,而是用最寻常的东西,熬出最熨帖人心的滋味,就像这不起眼的枸杞径,长在墙根下没人在意,却藏着最朴素的生活智慧,一口热汤下去,暖的不只是胃,还有奔波了一天的心。那些藏在汤里的牵挂和记忆,就像枸杞径的清甜一样,虽然淡,却绵长,不管走多远,只要喝上一口,就能想起家的方向,想起那些被人放在心上的、温热的岁岁年年。